满目的黄:龟裂的大地是黄色的,墙头的土砖是黄色的,奶奶包经风霜的手也是黄色的。唯一的亮色也就是头顶的蓝天(当然是没有起风沙的时候),像是一条宽阔的河,从我生长的那个小村庄的顶上淌过。
小时候,父母不甘心被束缚在这片贫瘠的黄土上,在我一两岁的时候便交给了奶奶,走出来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外出务工。我被奶奶拉着着长大,和同村的娃娃们不一样,我长得敦敦实实的。小脸蛋常年被风吹的红彤彤的。奶奶总是笑话我,开始在外人面前喊我“墩儿。”久而久之,村里人都知道我这个“小名”了。可是人家是个女娃娃儿啊,谁家女娃娃乐意叫“墩儿”的嘛。所以奶奶牵着我从村里走过,总是有些大人叫“墩儿,墩儿的。”我总是甩头不应声,好像在否认他们叫的不是我似的。奶奶梳的羊角辫一甩一甩的,连同我的脑袋一起,像个破浪鼓。
只是,村里最东边的小院里住的那个老爷爷,他这样喊我,我也会应声的。因为他和其他的西北汉子都不一样。他们家的院子是我在村里唯一见着那样盖的——用篱笆围着,还种着几盆格桑花。一点也不像我家的土砖搭的院子。都是黄色的,透露着西北汉子的苍茫劲儿。我觉得可稀奇,总是想去那院子里观赏观赏。那爷爷看起来也好说话。看我总往他那瞧儿,便有时会搬一把小椅子坐在院口,见到我总会付之一笑,好似在问“进来看看也不要紧的。”我总想去的。只是每每这个时候,奶奶总会握紧我的小手,半拉半拽的把我拖走。
这自然更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东边的那个小院子在我年幼的心里充满了神秘感。
小孩子总是叛逆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乖乖的小姑娘,不知是不是在西北略有些彪悍的民风的影响下,我长成个用奶奶的话说就是倔驴一样的性子。越是不让去越是想去一探究竟。
终于让我让我逮到了奶奶下地的机会,悄咪咪的跑到了东边的那个院子。
刚到院门口呢,我的手心出了细细的汗,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因为紧张。心脏在砰砰的跳,我想起了奶奶带我听过的腰鼓:咚——咚——咚——像闷雷在耳边炸开;空气,大地,黄土都随之震动;咚——咚——咚——我的耳朵被震得发麻,心口被震得发紧——我现在的心跳就像那腰鼓!这个院子里会有什么呢?会像幼儿园老师说的那样像江南水乡一样吗?我心底觉得只有像幼儿园老师讲的在水边建的吊脚楼才配得上那位爷爷。
我满怀着期待,敲敲院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爷爷打开了远门,慈爱的面容上,是熟悉的微笑。老花镜挂在胸口,虽然是粗布衣裳,带着村里少有的书卷气。现在回想起只能用“腹有诗书,气自华”来形容吧。
爷爷领着我走进院子,小院里的陈设物件很简单明了,与我所想的大相径庭:南边的墙角有个精心盖的小花圃,种着几只像院外的格桑花。院中间放着一张平桌,桌边放着一把靠背椅子——都有些旧了。红漆已经掉了几块,露出了斑驳的原木。
桌上放着一卷书,字我不大认得,只是依稀认出几个“共…宣…”来。爷爷应该刚刚就在看这书吧。
爷爷回小房拿了几块桂花糕(我自然是长大后才晓得这个糕点的名称)递给我,我也不客气,那时的我怎么认得这南方精致的糕点。抓起一块就塞进嘴。呛得直咳嗽,桂花香从嘴里溢出来,满嘴的桂花味,连流出的泪水都是桂花味的。
爷爷连帮我倒了碗水,又被我的滑稽样儿逗的直乐。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早不记得爷爷对我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当时我心里就一个念想“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吧!”
后来的事记得不大清楚。爷爷好像是教我写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倒是没记住怎么写,倒是记住了爷爷提的名“谢安”真好听,就像给爷爷定制的一样。
日头渐落,我猛的想起奶奶回家发现我偷溜这儿来了就惨了!我刚想和爷爷道别呢,院外走进了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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